97
陆奶奶爱笑,笑起来眼睛是两弯月牙。
陆奶奶爱吃甜,坐在炕上一下午能吃光一笸箩酥糖。
陆奶奶很喜欢她,在他们初五离开的时候送到村口,一直抓着狄然的手:“高考完你一定要和陆川回来看奶奶,这边冬天冷得很,但是夏天漂亮着呢,倒时候奶奶带你去河里摸鱼。”
她像个小孩,拉着狄然说了一遍又一遍,不想放手。
走时是陆呈安去送的,他决口不提除夕夜和陆川的争执,在进站口前看了看狄然,拉陆川去一旁说话。
再回来时陆呈安已经走了,狄然好奇地张望:“叔叔和你说什么呀?”
陆川:“说你。”
“我?”狄然眨眨眼,“说我什么,可爱还是漂亮?你别让他那么夸我,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“奶奶让他来问你家里做什么的,你说的她不信,觉得不像。”
狄然哦了一声:“那你告诉他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陆川牵着她的手进站,“以后再说吧。”
狄然知道他有顾虑,陆呈庆的案子非同一般,说了狄俊华的身份,陆奶奶心里肯定存有芥蒂,不如不说。
她蹦蹦跳跳和陆川进了车站:“不说是对的,说了我怕奶奶就不喜欢我了。你别在意狄俊华,我又不是他亲生的,算起来也就是个野丫头,李东扬他奶奶一直都这么叫我。”
“你不是野丫头。”陆川让她慢点走,怕她摔跤。
“那是什么?”狄然笑嘻嘻的,想从他嘴里听到甜蜜的话。
陆川说:“熊玩意儿。”
——
狄然在站台上,看着那辆长长的绿皮火车,感觉像做了场梦。
陆川看她在发呆,低头亲她:“在想什么?”
狄然:“奶奶让你夏天带我回来,你会带我来玩吗?”
站台四面透风,陆川点点头,把她头上的护耳压低仔细裹了裹,问:“你喜欢我就带你来,冷不冷?”
她来以后,陆川一直怕她不舒服。冷不冷?累不累?他不止一遍这么问过,狄然不觉得这里有半点不好,可陆川却总担心她适应不了,大抵在他眼里,她打个喷嚏都是他的错。
狄然看着陆川,他换回自己的衣服,挺拔地立在这,又变回学校里那个冷硬干练生人勿近的川哥。
他的破棉袄、他的小三轮、他那被陆奶奶当成小孩时不时踢上两脚的场景仿佛是场幻境,狄然怎么也无法和现在的陆川联系起来,可当陆川对她笑的时候,她又觉得这就是一个人了。
她见过他高冷的、平和的、暴戾的、温暖的所有的样子,也见过他穿校服的、便服的、破烂衣服的和不穿的样子。陆川把所有的孩子气都给了家人,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。
狄然每每想到这,都觉得心里腾腾而起一股难言的幸福。陆川把整个世界毫无保留地剖给她看,也只给她看,或许在陆川心里,他觉得自己给不了她什么,但狄然却觉得,她分明拥有了一个世界。
她傻乎乎地笑。
硬卧车厢被褥颜色暗黄,看上去很久没有洗过,年后返城的人摩肩接踵,车厢里很多返乡打工的青年人或壮年人。陆川把行李箱扛到床铺对面的架子上,站在杂乱车厢里看了看,忽然后悔带她坐火车了。
狄然没注意到陆川的神情,她第一次坐火车新奇得不得了,拿着车票上下晃着看了好几遍。
两人一个上铺,一个下铺。
“我睡哪儿?”
“上面,上铺安静。”陆川帮她脱了外衣,放下零食和包,“这几天睡得晚,你休息一会,晚上就到了。”
狄然一听他的话脸红了红:“都是你不让我睡觉……”
陆川捏她手掌心,直直看着她。
身周来来往往人多,狄然不好意思再说。
这几天陆川晚上抱着她睡,少年人血气方刚,睡在一起亲亲摸摸总能闹到半夜。
狄然每次困得不行,朦朦胧胧间总是被他亲醒。
狄然被他看得臊得慌,她左顾右看就是不看陆川,最后被他目光追得无处可躲,只能脱了鞋子穿着小短袜踩着一侧的楼梯爬到上铺。陆川坐下收拾东西,只听狄然在上面“哎呀”一声痛叫,没过多久她又爬下来了。
“撞头了。”狄然揉着头坐到陆川床上。
她撕开一盒巧克力饼干,和陆川并肩坐在下铺吃。
火车发动,撞击铁轨发出阵阵咣咣声。
午饭时间,车上的旅客动了起来,接热水泡面的、吃随身便当的、还有在餐车上买盒饭的。对铺中年男人给同行的女人买了一盒饭,二十块一荤两素,自己却只捧着碗老坛酸菜牛肉面吃。
男人注意到狄然在看他们,解释道:“我媳妇儿。”
狄然笑了笑,指指陆川:“这是我男朋友。”
乘务员推着小车过来:“有需要盒饭的旅客吗?”
狄然爬到床边,买了一份盒饭递给陆川:“你饿不饿,吃饭吧。”
陆川一上车就被她喂了零食,此刻不觉得饿,狄然打开盒子,喂他一口:“好吃吗?”
“不好吃。”陆川如实说。
狄然又喂他一口:“你要说什么?”
陆川脸上染着淡淡的窗外透进来的阳光,他眉目英俊:“谢谢。”
狄然强调了一遍:“你要说什么?带上称呼的那种。”
她眼里带着戏谑,不依不饶地问。
陆川感受到来自对铺调笑的目光,耳根红了红。
“媳妇儿。”陆川轻声叫。
狄然撩拨他时脸皮奇厚无比,这下忍不住面红耳赤。
隔壁车厢几个熊孩子在过道里跑来跑去追逐嬉闹,狄然下手稳准狠捞了一个小男孩过来。
“叫什么叫?小屁孩!”狄然捏着小男孩抱在胳膊下揉了揉。
小男孩吓到了,刚要开口喊妈,狄然把身后那包零食塞到他怀里:“拿去吃。”
小男孩眼睛瞪得玻璃珠一样晶莹剔透,惊道:“为什么给我?”
他惴惴不安,眼前这个姐姐真好看,越看越像童话故事里变成天使骗小孩的人贩子。
狄然看了陆川一样,被他那声媳妇儿叫得不好意思,她别过脸:“因为我开心。”
——
滨海今年的雪格外大,过年没人清扫,市中心火车站四周堆满了粗略打扫后的雪堆。地砖上雪被扫走以后结了一层薄薄的冰,狄然的小皮鞋不防滑,一路走来摇摇颤颤差点摔了几跤。
已经晚上十点了,狄然有点饿,和陆川商量一会回去吃什么。路灯明亮,照在雪堆上晃晃刺眼,狄然远远地看见,正对着出站口的那根灯柱下面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抽烟。
李东扬很早就看见他们了,抬起淡漠的眼睛,不打招呼也不走过来。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,里面只套了一件薄薄的羊绒衫,指尖冻得发白,吞吐间烟雾和热气一起缠绕向上,遮得他整张脸都是朦胧的。
狄然愕然,她走过去,手在他脸前晃了晃:“你怎么在这?不是说春节不回来吗?”
李东扬直起身子,静静打量着她,又侧头看向陆川。
狄然问那话时有点局促,冷不防和陆川在这碰上李东扬,脑子有点晕乎乎的。她刚要解释,忽然觉得今晚李东扬的眼神和平日很不一样。
李东扬扔掉没抽几口的烟,拉着她的手臂把她从陆川身边拖开,而后出手,一个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陆川的右脸。
李东扬这下用了十成的力气,陆川没反应过来,踉跄后稳住身体。
他看了眼同样一脸惊愕的狄然,拳头垂在身侧握紧又放开,沉声问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李东扬脸上冷冰冰的,他没说话,上前揪住陆川的衣领,寒声问:“你是她什么人?你凭什么带她回家?”
狄然上前拉他:“你放开陆川,李东扬你疯了吗……”
李东扬甩开她的手:“你他妈给老子闭嘴!”
狄然从来没被他这样大声吼过,呆愣住。
陆川脸色一沉,反手冲李东扬脸上回了一拳:“我不还手是因为她在乎你,你再吼她一句试试看!”
李东扬嘴角被陆川一拳打出血,面无表情和他对视,气氛一时弥漫着浓烈的火.药味。
突然,他笑了,但那笑只停在脸颊和嘴角,眼里还是一抹深重的寒意。他浅浅看了狄然一眼,没说半个字,转身离开。狄然了解李东扬的性子,他动手他骂人,那一切都还在可控的范围内,可他闭嘴什么都不说的时候,那他一定在心里憋着滔天怒意。
她下意识就要去追,陆川拉住她手臂:“别去。”
狄然惴惴不安,仿佛回到和李东扬冷战的时候,那时她成晚睡不着,凌晨三四点翻手机划开他头像看,倘若他朋友圈发了条开心的动态,她能难过一晚上。那种感受再来一次,她肯定难受得疯掉,况且这事是她瞒着他,她理亏,她得去道歉。
“我不用哄吗?”陆川脸色难看。
狄然咬着嘴唇:“要哄。”
“那你别去找他。”
“他脾气坏。”狄然想了想,“他会气得睡不着觉,吃不下饭,如果我现在不去,他会生很久的气。”
“我就不会生气?”陆川说,“如果你现在去找他,我也会气得睡不着,我不是你男朋友吗?”
因为你比他成熟,也比他坚强。狄然心里这样想,但说不出口。没人愿意在不该成熟坚强的年纪活成大人的模样,陆川不像李东扬一样孩子气对她生气发脾气,但这不能成为她可以不顾陆川感受的理由。
陆川沉默了。
狄然手足无措:“我陪你,不去了。”
陆川脸上看不出情绪,他放开手:“你去吧,和他把事情说清,没有下次了。”
——
李东扬知道狄然会跟过来,坐在车里等她。
他面色冷峻,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盯着她看,不比寒夜的天气好多少。
狄然站在车子外面,她不上车李东扬也不叫她,自顾自坐在驾驶座抽烟。在她下火车之前,他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,车门下面凌乱散着一堆烟头,狄然粗略看了一眼,大概有一整盒的数目。
狄然脾气倔,却也不敢在李东扬动了真怒的时候惹他。
她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,小声说: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瞒着你,但前段时间你心情不好,我不想让你生气。”
李东扬缓缓发动车子,冷着脸不说话。
正在狄然思考下一句要说什么的时候,李东扬突然换挡踩下油门。
亮红色的兰博基尼在空荡无人的城市中央马路上以飙车的速度飞驰。
狄然没系安全带,差点被甩飞出去,她抓着一侧的把手,忍无可忍吼道:“李东扬!”
李东扬开出近千米,猛地踩下刹车。
他手指死死捏着方向盘,转过头,眼睛赤红:“你为了他骗我。”
狄然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:“我没有要骗你,我会和你说的,只是想等你心情好了……”
“想和我说?”李东扬冷笑,“什么时候和我说?等和他生米煮成熟饭再和我说?等我被你耍得团团转再和我说?你还和他回家,骗我说你在家。我问你,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?”
狄然抿唇:“九月。”
“九月。”李东扬眸色暗了暗,“你暑假心情不好去找我,也是因为他?”
狄然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和他回家?还知道我今天回来?”
李东扬漠然:“有钱什么查不到?”
狄然垂着眼睛:“我不敢告诉你是怕你对我生气又不理我。李东扬,我已经十八岁了,我喜欢谁,想和谁在一起,我可以自己做主,你怕我被骗,可陆川他不会骗我。我真的喜欢他,你试着和他相处,你也会……”
“我不会喜欢他。”李东扬凝视她,“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,对不对?”
“我和你说过,有他没我,我让你和他分手,你听不听?”
狄然皱眉:“我不明白他和你有什么冲突?”
李东扬:“你说过的,不离开我。”
狄然不懂:“我没离开你,我有男朋友我们不还是一样吗?他又不会影响什么。”
李东扬安静地看了她片刻,扭过头去闭上眼睛:“不一样。”
他打开音乐,里面飘出一个醇厚的男声。
【我曾爱过也失去过,尝过爱的甜与涩
摆脱命运的捉弄,我知道我要什么
有一份难言的感动,用所有情绪揉合
何必再无谓的思索,这世界有什么好值得
——如果没有你】
车子停在路灯的阴影里,碎雪伴随着路灯的暖光飘扬而下。
狄然不懂李东扬的意思,她侧头,想从他脸上看出些许端倪:“你觉得我有了陆川会忽视你?我不会的,你是我最重要的人,这点永远不会变,就算……”
【我眺望远方的山峰,却错过转弯的路口
蓦然回首,才发现你在等我没离开过
我寻找大海的尽头,却忽略蜿蜒的河流
当我逆水行舟,你在我左右,推着我走】
李东扬嘴唇蠕动,眼神挣扎,里面似有千万波涛汹涌。
【喜怒哀乐捆绑我的,都不再算什么baby
让我的世界以你为轴,快乐你快乐,忧愁你忧愁】
狄然话语滞住,她低下头,看到座位夹缝里有一坨被人□□过的硬纸团。
她伸着手指勾出来,是张机票,伦敦-滨海。
落地日期是除夕夜。
【我眺望远方的山峰,却错过转弯的路口
蓦然回首,才发现你在等我没离开过】
那晚李东扬打电话的时候,她正和陆川在屋顶放烟花。她还记得李东扬问她在哪里,他千里迢迢从英国飞回来陪她过年,可她却不在家。
狄然抿着嘴唇:“你回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?”
她说着话,忽然觉得身后的座椅塌了塌,变成斜放着的六十度角。
李东扬把车子熄火。
四周静谧无声,一时间只有男歌手的嗓音淳淳。
【我寻找大海的尽头,却忽略蜿蜒的河流
当我逆水行舟,你在我左右,推着我走】
“以前我想,你不明白,我可以等。”
李东扬手搭在方向盘上,目视前方:“一辈子很长,而你还小,我想等你自己明白。我想你的感情纯粹,不掺杂依赖和离不开,只有单纯的爱。我就像个傻子一样,以为这世界上没有谁能把你和我分开。”
“我妈走了以后,很多事我忽然一夜之间明白了。”
“想要的东西就得牢牢攥在手里,捆着、锁着、威胁着、恐吓着,怎么都行。我把手松一松,你就没影了。就像我妈当年不敢和你爸表白,转眼间他就成了别人的丈夫。”
“我现在只想做个小人,卑鄙点也无所谓。”李东扬转头看她,“狄然,仔细想想,你离得开我吗?”
【我眺望远方的山峰,却错过转弯的路口
蓦然回首,才发现你在等我,没离开过】
狄然觉得李东扬今晚有些吓人,隐约从他的话里听出点不一样的意思来。她反应迟钝,可她不傻,像是毛衣上凸起的一个线头,她抓住了它,只需要给她些时间,或许还需要那么点勇气,稍稍向外一抽,她大概就能把李东扬话语背后所有的感情全部领悟过来。
可李东扬不愿意给她机会让她慢慢体会了。
他也许是憋得太久、也许是真的心急、也许是愤怒累积起来无处发泄。
“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他?”李东扬直起身子,定定看着她,“他碰过你吗?”
狄然被他掠夺般凶狠的目光看得后背发凉,她本能向后瑟缩,李东扬却趁势欺身压了上来,他一只手按住她座椅的后背,把她困在手臂和车壁之间。狄然心里陡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,她急忙扶着一侧的车门想爬起来,却被李东扬重重按了回去。
下一秒,李东扬的唇盖了上来。
狄然瞬间睁大了眼睛,甚至忘记了挣扎。
【Righthere——rightnow——
让我们一起抬起头,迎接爱降落
阳光证明,这并不是一场梦——
Rightnow——闭上眼用心去感受,有一个声音
它说爱情——没离开过——】
李东扬嘴里全是苦涩的烟味。
他舌头顶开牙关,在她嘴里蛮横地扫了一圈,而后抬起脸,哑着嗓子缓缓道:“因为这个。”
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——林志炫《没离开过》
请收藏本站:https://www.jffpa.com。笔趣阁手机版:https://m.jffpa.com
陆奶奶爱吃甜,坐在炕上一下午能吃光一笸箩酥糖。
陆奶奶很喜欢她,在他们初五离开的时候送到村口,一直抓着狄然的手:“高考完你一定要和陆川回来看奶奶,这边冬天冷得很,但是夏天漂亮着呢,倒时候奶奶带你去河里摸鱼。”
她像个小孩,拉着狄然说了一遍又一遍,不想放手。
走时是陆呈安去送的,他决口不提除夕夜和陆川的争执,在进站口前看了看狄然,拉陆川去一旁说话。
再回来时陆呈安已经走了,狄然好奇地张望:“叔叔和你说什么呀?”
陆川:“说你。”
“我?”狄然眨眨眼,“说我什么,可爱还是漂亮?你别让他那么夸我,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“奶奶让他来问你家里做什么的,你说的她不信,觉得不像。”
狄然哦了一声:“那你告诉他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陆川牵着她的手进站,“以后再说吧。”
狄然知道他有顾虑,陆呈庆的案子非同一般,说了狄俊华的身份,陆奶奶心里肯定存有芥蒂,不如不说。
她蹦蹦跳跳和陆川进了车站:“不说是对的,说了我怕奶奶就不喜欢我了。你别在意狄俊华,我又不是他亲生的,算起来也就是个野丫头,李东扬他奶奶一直都这么叫我。”
“你不是野丫头。”陆川让她慢点走,怕她摔跤。
“那是什么?”狄然笑嘻嘻的,想从他嘴里听到甜蜜的话。
陆川说:“熊玩意儿。”
——
狄然在站台上,看着那辆长长的绿皮火车,感觉像做了场梦。
陆川看她在发呆,低头亲她:“在想什么?”
狄然:“奶奶让你夏天带我回来,你会带我来玩吗?”
站台四面透风,陆川点点头,把她头上的护耳压低仔细裹了裹,问:“你喜欢我就带你来,冷不冷?”
她来以后,陆川一直怕她不舒服。冷不冷?累不累?他不止一遍这么问过,狄然不觉得这里有半点不好,可陆川却总担心她适应不了,大抵在他眼里,她打个喷嚏都是他的错。
狄然看着陆川,他换回自己的衣服,挺拔地立在这,又变回学校里那个冷硬干练生人勿近的川哥。
他的破棉袄、他的小三轮、他那被陆奶奶当成小孩时不时踢上两脚的场景仿佛是场幻境,狄然怎么也无法和现在的陆川联系起来,可当陆川对她笑的时候,她又觉得这就是一个人了。
她见过他高冷的、平和的、暴戾的、温暖的所有的样子,也见过他穿校服的、便服的、破烂衣服的和不穿的样子。陆川把所有的孩子气都给了家人,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。
狄然每每想到这,都觉得心里腾腾而起一股难言的幸福。陆川把整个世界毫无保留地剖给她看,也只给她看,或许在陆川心里,他觉得自己给不了她什么,但狄然却觉得,她分明拥有了一个世界。
她傻乎乎地笑。
硬卧车厢被褥颜色暗黄,看上去很久没有洗过,年后返城的人摩肩接踵,车厢里很多返乡打工的青年人或壮年人。陆川把行李箱扛到床铺对面的架子上,站在杂乱车厢里看了看,忽然后悔带她坐火车了。
狄然没注意到陆川的神情,她第一次坐火车新奇得不得了,拿着车票上下晃着看了好几遍。
两人一个上铺,一个下铺。
“我睡哪儿?”
“上面,上铺安静。”陆川帮她脱了外衣,放下零食和包,“这几天睡得晚,你休息一会,晚上就到了。”
狄然一听他的话脸红了红:“都是你不让我睡觉……”
陆川捏她手掌心,直直看着她。
身周来来往往人多,狄然不好意思再说。
这几天陆川晚上抱着她睡,少年人血气方刚,睡在一起亲亲摸摸总能闹到半夜。
狄然每次困得不行,朦朦胧胧间总是被他亲醒。
狄然被他看得臊得慌,她左顾右看就是不看陆川,最后被他目光追得无处可躲,只能脱了鞋子穿着小短袜踩着一侧的楼梯爬到上铺。陆川坐下收拾东西,只听狄然在上面“哎呀”一声痛叫,没过多久她又爬下来了。
“撞头了。”狄然揉着头坐到陆川床上。
她撕开一盒巧克力饼干,和陆川并肩坐在下铺吃。
火车发动,撞击铁轨发出阵阵咣咣声。
午饭时间,车上的旅客动了起来,接热水泡面的、吃随身便当的、还有在餐车上买盒饭的。对铺中年男人给同行的女人买了一盒饭,二十块一荤两素,自己却只捧着碗老坛酸菜牛肉面吃。
男人注意到狄然在看他们,解释道:“我媳妇儿。”
狄然笑了笑,指指陆川:“这是我男朋友。”
乘务员推着小车过来:“有需要盒饭的旅客吗?”
狄然爬到床边,买了一份盒饭递给陆川:“你饿不饿,吃饭吧。”
陆川一上车就被她喂了零食,此刻不觉得饿,狄然打开盒子,喂他一口:“好吃吗?”
“不好吃。”陆川如实说。
狄然又喂他一口:“你要说什么?”
陆川脸上染着淡淡的窗外透进来的阳光,他眉目英俊:“谢谢。”
狄然强调了一遍:“你要说什么?带上称呼的那种。”
她眼里带着戏谑,不依不饶地问。
陆川感受到来自对铺调笑的目光,耳根红了红。
“媳妇儿。”陆川轻声叫。
狄然撩拨他时脸皮奇厚无比,这下忍不住面红耳赤。
隔壁车厢几个熊孩子在过道里跑来跑去追逐嬉闹,狄然下手稳准狠捞了一个小男孩过来。
“叫什么叫?小屁孩!”狄然捏着小男孩抱在胳膊下揉了揉。
小男孩吓到了,刚要开口喊妈,狄然把身后那包零食塞到他怀里:“拿去吃。”
小男孩眼睛瞪得玻璃珠一样晶莹剔透,惊道:“为什么给我?”
他惴惴不安,眼前这个姐姐真好看,越看越像童话故事里变成天使骗小孩的人贩子。
狄然看了陆川一样,被他那声媳妇儿叫得不好意思,她别过脸:“因为我开心。”
——
滨海今年的雪格外大,过年没人清扫,市中心火车站四周堆满了粗略打扫后的雪堆。地砖上雪被扫走以后结了一层薄薄的冰,狄然的小皮鞋不防滑,一路走来摇摇颤颤差点摔了几跤。
已经晚上十点了,狄然有点饿,和陆川商量一会回去吃什么。路灯明亮,照在雪堆上晃晃刺眼,狄然远远地看见,正对着出站口的那根灯柱下面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抽烟。
李东扬很早就看见他们了,抬起淡漠的眼睛,不打招呼也不走过来。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,里面只套了一件薄薄的羊绒衫,指尖冻得发白,吞吐间烟雾和热气一起缠绕向上,遮得他整张脸都是朦胧的。
狄然愕然,她走过去,手在他脸前晃了晃:“你怎么在这?不是说春节不回来吗?”
李东扬直起身子,静静打量着她,又侧头看向陆川。
狄然问那话时有点局促,冷不防和陆川在这碰上李东扬,脑子有点晕乎乎的。她刚要解释,忽然觉得今晚李东扬的眼神和平日很不一样。
李东扬扔掉没抽几口的烟,拉着她的手臂把她从陆川身边拖开,而后出手,一个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陆川的右脸。
李东扬这下用了十成的力气,陆川没反应过来,踉跄后稳住身体。
他看了眼同样一脸惊愕的狄然,拳头垂在身侧握紧又放开,沉声问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李东扬脸上冷冰冰的,他没说话,上前揪住陆川的衣领,寒声问:“你是她什么人?你凭什么带她回家?”
狄然上前拉他:“你放开陆川,李东扬你疯了吗……”
李东扬甩开她的手:“你他妈给老子闭嘴!”
狄然从来没被他这样大声吼过,呆愣住。
陆川脸色一沉,反手冲李东扬脸上回了一拳:“我不还手是因为她在乎你,你再吼她一句试试看!”
李东扬嘴角被陆川一拳打出血,面无表情和他对视,气氛一时弥漫着浓烈的火.药味。
突然,他笑了,但那笑只停在脸颊和嘴角,眼里还是一抹深重的寒意。他浅浅看了狄然一眼,没说半个字,转身离开。狄然了解李东扬的性子,他动手他骂人,那一切都还在可控的范围内,可他闭嘴什么都不说的时候,那他一定在心里憋着滔天怒意。
她下意识就要去追,陆川拉住她手臂:“别去。”
狄然惴惴不安,仿佛回到和李东扬冷战的时候,那时她成晚睡不着,凌晨三四点翻手机划开他头像看,倘若他朋友圈发了条开心的动态,她能难过一晚上。那种感受再来一次,她肯定难受得疯掉,况且这事是她瞒着他,她理亏,她得去道歉。
“我不用哄吗?”陆川脸色难看。
狄然咬着嘴唇:“要哄。”
“那你别去找他。”
“他脾气坏。”狄然想了想,“他会气得睡不着觉,吃不下饭,如果我现在不去,他会生很久的气。”
“我就不会生气?”陆川说,“如果你现在去找他,我也会气得睡不着,我不是你男朋友吗?”
因为你比他成熟,也比他坚强。狄然心里这样想,但说不出口。没人愿意在不该成熟坚强的年纪活成大人的模样,陆川不像李东扬一样孩子气对她生气发脾气,但这不能成为她可以不顾陆川感受的理由。
陆川沉默了。
狄然手足无措:“我陪你,不去了。”
陆川脸上看不出情绪,他放开手:“你去吧,和他把事情说清,没有下次了。”
——
李东扬知道狄然会跟过来,坐在车里等她。
他面色冷峻,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盯着她看,不比寒夜的天气好多少。
狄然站在车子外面,她不上车李东扬也不叫她,自顾自坐在驾驶座抽烟。在她下火车之前,他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,车门下面凌乱散着一堆烟头,狄然粗略看了一眼,大概有一整盒的数目。
狄然脾气倔,却也不敢在李东扬动了真怒的时候惹他。
她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,小声说: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瞒着你,但前段时间你心情不好,我不想让你生气。”
李东扬缓缓发动车子,冷着脸不说话。
正在狄然思考下一句要说什么的时候,李东扬突然换挡踩下油门。
亮红色的兰博基尼在空荡无人的城市中央马路上以飙车的速度飞驰。
狄然没系安全带,差点被甩飞出去,她抓着一侧的把手,忍无可忍吼道:“李东扬!”
李东扬开出近千米,猛地踩下刹车。
他手指死死捏着方向盘,转过头,眼睛赤红:“你为了他骗我。”
狄然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:“我没有要骗你,我会和你说的,只是想等你心情好了……”
“想和我说?”李东扬冷笑,“什么时候和我说?等和他生米煮成熟饭再和我说?等我被你耍得团团转再和我说?你还和他回家,骗我说你在家。我问你,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?”
狄然抿唇:“九月。”
“九月。”李东扬眸色暗了暗,“你暑假心情不好去找我,也是因为他?”
狄然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和他回家?还知道我今天回来?”
李东扬漠然:“有钱什么查不到?”
狄然垂着眼睛:“我不敢告诉你是怕你对我生气又不理我。李东扬,我已经十八岁了,我喜欢谁,想和谁在一起,我可以自己做主,你怕我被骗,可陆川他不会骗我。我真的喜欢他,你试着和他相处,你也会……”
“我不会喜欢他。”李东扬凝视她,“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,对不对?”
“我和你说过,有他没我,我让你和他分手,你听不听?”
狄然皱眉:“我不明白他和你有什么冲突?”
李东扬:“你说过的,不离开我。”
狄然不懂:“我没离开你,我有男朋友我们不还是一样吗?他又不会影响什么。”
李东扬安静地看了她片刻,扭过头去闭上眼睛:“不一样。”
他打开音乐,里面飘出一个醇厚的男声。
【我曾爱过也失去过,尝过爱的甜与涩
摆脱命运的捉弄,我知道我要什么
有一份难言的感动,用所有情绪揉合
何必再无谓的思索,这世界有什么好值得
——如果没有你】
车子停在路灯的阴影里,碎雪伴随着路灯的暖光飘扬而下。
狄然不懂李东扬的意思,她侧头,想从他脸上看出些许端倪:“你觉得我有了陆川会忽视你?我不会的,你是我最重要的人,这点永远不会变,就算……”
【我眺望远方的山峰,却错过转弯的路口
蓦然回首,才发现你在等我没离开过
我寻找大海的尽头,却忽略蜿蜒的河流
当我逆水行舟,你在我左右,推着我走】
李东扬嘴唇蠕动,眼神挣扎,里面似有千万波涛汹涌。
【喜怒哀乐捆绑我的,都不再算什么baby
让我的世界以你为轴,快乐你快乐,忧愁你忧愁】
狄然话语滞住,她低下头,看到座位夹缝里有一坨被人□□过的硬纸团。
她伸着手指勾出来,是张机票,伦敦-滨海。
落地日期是除夕夜。
【我眺望远方的山峰,却错过转弯的路口
蓦然回首,才发现你在等我没离开过】
那晚李东扬打电话的时候,她正和陆川在屋顶放烟花。她还记得李东扬问她在哪里,他千里迢迢从英国飞回来陪她过年,可她却不在家。
狄然抿着嘴唇:“你回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?”
她说着话,忽然觉得身后的座椅塌了塌,变成斜放着的六十度角。
李东扬把车子熄火。
四周静谧无声,一时间只有男歌手的嗓音淳淳。
【我寻找大海的尽头,却忽略蜿蜒的河流
当我逆水行舟,你在我左右,推着我走】
“以前我想,你不明白,我可以等。”
李东扬手搭在方向盘上,目视前方:“一辈子很长,而你还小,我想等你自己明白。我想你的感情纯粹,不掺杂依赖和离不开,只有单纯的爱。我就像个傻子一样,以为这世界上没有谁能把你和我分开。”
“我妈走了以后,很多事我忽然一夜之间明白了。”
“想要的东西就得牢牢攥在手里,捆着、锁着、威胁着、恐吓着,怎么都行。我把手松一松,你就没影了。就像我妈当年不敢和你爸表白,转眼间他就成了别人的丈夫。”
“我现在只想做个小人,卑鄙点也无所谓。”李东扬转头看她,“狄然,仔细想想,你离得开我吗?”
【我眺望远方的山峰,却错过转弯的路口
蓦然回首,才发现你在等我,没离开过】
狄然觉得李东扬今晚有些吓人,隐约从他的话里听出点不一样的意思来。她反应迟钝,可她不傻,像是毛衣上凸起的一个线头,她抓住了它,只需要给她些时间,或许还需要那么点勇气,稍稍向外一抽,她大概就能把李东扬话语背后所有的感情全部领悟过来。
可李东扬不愿意给她机会让她慢慢体会了。
他也许是憋得太久、也许是真的心急、也许是愤怒累积起来无处发泄。
“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他?”李东扬直起身子,定定看着她,“他碰过你吗?”
狄然被他掠夺般凶狠的目光看得后背发凉,她本能向后瑟缩,李东扬却趁势欺身压了上来,他一只手按住她座椅的后背,把她困在手臂和车壁之间。狄然心里陡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,她急忙扶着一侧的车门想爬起来,却被李东扬重重按了回去。
下一秒,李东扬的唇盖了上来。
狄然瞬间睁大了眼睛,甚至忘记了挣扎。
【Righthere——rightnow——
让我们一起抬起头,迎接爱降落
阳光证明,这并不是一场梦——
Rightnow——闭上眼用心去感受,有一个声音
它说爱情——没离开过——】
李东扬嘴里全是苦涩的烟味。
他舌头顶开牙关,在她嘴里蛮横地扫了一圈,而后抬起脸,哑着嗓子缓缓道:“因为这个。”
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——林志炫《没离开过》
请收藏本站:https://www.jffpa.com。笔趣阁手机版:https://m.jffpa.com